一月二十三日
汽车停在扫干净了的走道上,车玻璃上有着薄薄的一层雾。
含苞的腊梅才使人担心呢。
老爷觉得很满意,一脚跨进了汽车。何生接着把门关上,他什么时候都做出专心听吩咐的样子。
“打电话到徐公馆,请他们太太小姐们来赏雪,吩咐厨子预备点合口味的菜。黎三少爷同少奶奶也打电话去请。”
汽车从平的甬道上走出去了。橡皮轮的两边,飞溅着一层雾似的水。
太太像解除了顾虑似的,松了一口气,把身体滚到床外边来些。她一点没有不爱他,可是她近来在想着一个人。她很喜欢没有人的时候,舒舒服服自自由由的想一下。她年轻,美貌,受过高等教育,会唱,会弹,会画,看过一篇,或一个电影,会发表意见,那些意见都高尚优美,适于一个高贵的太太的。她很厌烦那城市的生活,每天应酬一些朋友,打牌,看戏,下午上咖啡馆,礼拜六晚上去跳舞。而且她一天天瘦弱了,她需要清静,需要空气,她们搬到城外来。然而她又恋爱了,她是常常要闹恋爱的,恋爱于这些人是一种美好的营养,像苹果或桔子一样。
炉子里燃着炽热的煤,窗帘重重的垂着,一缕水仙花的香意流荡在房间里。房子是经过匠心布置的,浮着一层温柔的紫色。一只猫贪睡在沙发边。沙发的靠手上有一本翻过的,里面大约讲着男人和女人的事,一些痛苦的甜蜜的那些生活的享受。
桌子上陈设一件古董,一束鲜花,墙壁上挂一幅字,一幅山水。再有一点音乐,一杯美酒;但假如没有一点新的恋爱,没有一点传奇,一点刺激,这该多么平凡和空虚!所以她恋爱了,她除了恋爱便找不到别的游戏。他当然也有他的佳遇,不过他不说,她也不问,她无须知道这些。他们和平生活着,大家过得去,都有面子,就够了。
她的心像房中的气候一样,温暖,不太热。她的一双臂膀,从宽大的睡衣里面裸露出来,她望着那染红了的指甲,想着什么,期待着什么,这些思绪绝不会烦恼她。
她听到了,她知道外边还在不断下雪,气温仍在零下三度,但这于她有什么相关呢?这更安静的日子,正是她需要的,她愿意单独享受在这屋子里,幻想着一些奇怪的事,自然她有时是很欢喜热闹的。
听见兰儿在梳装室里整理家具,她本来想吃一杯凉水却懒得去叫。
有人在电话里说话。
小门开了,一个花匠送了一大把鲜花来。
几份赠阅的报纸,原封塞在废纸篓里了。
门口有什么人吵起来了。
“我还说是叫化,又是什么要药的。谁告诉你我们卖药……”
“可怜我家媳妇,唉,她那小孩……不管有什么药,讨点吃吃吧……”
邱家老婆子颤抖抖挨在门口不肯走,几根白发从包头布里爬出来,披散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那常有的天真的神气,这时完全消失了。
“这一伙讨厌极了!全是何生惹出来的。走,还不走,太太看到了又得骂我!”
铁门砰的关上了,她被推了出去,站不稳,倒退几步坐在地上了。她用力挣扎,想从雪地上站起来,但那麻木了,失了知觉的双腿站不起来,两只手像在空中捞摸看不见的东西一样。她想骂,骂不出来,像有一样东西哽住了喉头,她艰难的洒着辣痛的泪水,无可奈何地望着空中。天空中像是无底的,四方翻飞着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雪团,还夹着霏霏细雨。
一线要晴的阳光也没有。
走来一条狗,歪头望着她。它背上的毛,全是湿漉漉的。
溪边有人打冰,冰冻裂了,发出碎玻璃似的声音。
远处汽车喇叭在叫,是上山去玩的吧。
另外一个淘米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