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三日
来了。
两个,三个,那起背着孩子进城的岗上的女人,陆续向着家蹒跚的走去,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男人空着肚皮,蜷在棚里的角上,想着那抗着冷和饿的妻儿的命运。他们曾使用过他们强壮的手和脚,养活过自己,养活过老婆。但现在,没有人要他们了,他们失业了,每天不得不苦痛地打发妻小上路求乞讨食。
他们等着,含着希望,她们会带一点夹着菜汤的剩饭,也许是焦了的,也许是三四天以前馊了的。但如果还够吃,那一家就很高兴了。
从前还做梦,梦想有一天回去,那些生长他们的土地又在他们脚下翻滚,发出浓厚的香味。梦想到又有了二角钱一天的工做,可以买一斤面,或是喊老婆把身上这件破衬衫洗洗。但后来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只想着:“唉,天快晴吧!让太阳出来晒晒,实在太冷了!”现在呢,他们可以有一个新希望,这希望还没熄灭:
“不是今天,也许明天要来的……”
“差几天就过年了,总在年前……”
“有了一件棉衣,风雪再大也就好点……”
是的,是有个什么人来了,穿一件大雨衣,擎一把伞,远远地一拐一拐走来了。
“小黑子的爷,你看看呀!……”
“刘麻子,你出来,那个话怕真了!……”
“是不是那天来查过户口的?……”
“呵,来了呵!来了呵!”
一家一家都挤到矮门口向外张望,无情的雨雪放肆地向门里飞去。
不只一个,又露出一个人头来了。是的,是那个来过的人!
带着好奇的心情,充满了喜悦的孩子们,缩着颈项躲在大人的手弯下,咬着手指,嘴唇上挂着鼻涕。
有人从雪地上迎上去了,却不敢说话。
“岗子上好大风!亏这些棚子还躲得住,没有吹倒。”
后边的一个跟上来了:“唉,晓得还早,我们该在城门口烫杯酒吃。”
他只穿一件旧棉袍。他近来常常觉得背脊骨、胸骨作痛,特别在天冷的时候。
这一对人站在这里,踌躇着,四周望了一下,找不到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
“有人来过么?”
“没有。”
从开着的门缝里,他们望见了里面,那些破烂不堪的,像是垃圾,那末一堆堆着,地是湿的,雨雪还往地上飘。每个家,都有那末一群脏的冻烂了脸的,手脚红肿的家属。唉!这样的一群!他们居然活下来了。
“冷不冷?这棚子不怕倒么,再要下点雪的时候?”他们忍不住问。
“怎么不冷!昨天那边倒了一个棚子。嘿……先生……”有谁这末答应了。
“是不是说要发棉衣给我们……”更有谁像是自语似的。
“今天大约要来的。你们莫急,发是总会发下来的。只是——老黄!我们还是下岗去,在什么地方借个电话打打。”
“赞成,赞成,呆在这里也不会有结果。最好弄点酒吃吃,实在冷得可以。今年我这冻疮,顶拐顶拐!”
没有人舍得他们走开,希望就在他们身上,他们带了来,他们留在这儿,他们怎能就这样走开呢?心里比冷还难受。他们什么苦都吃过,但是这一点点可怜的希望的嫩芽,却经不住损伤了。
“先生……请屋里坐坐,……请再呆一会儿吧!”终于是谁有了说这话的勇气。
“衣服到底拿来不拿来?”接着这样放肆的话,也意外地说出了。
然而那两个人却懒得理会,他们又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艰难地呼吸着冷气,朝着来的方向走去。
没有一个人追上去把他们抓回来,虽说大家都有这样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