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三日
有半方丈大,地上堆着草,蜷着人,挤着一些破洋瓶,破罐子。一个装香烟的纸盒,塞满了一团灰色的也许是蓝色的破布。一只旧铅皮做的灶,灶边乱竖着一束高粱秆,或是一串枯了的黄叶,那是他们小孩用铅丝在大路上拾来穿上的。芦席缝隙里吹进来强劲的风,飘来冰凉的雨雪。他们望不见天,席棚的门是闭着的,但他们却看见天,那个灰色的,而且会变成黑暗的天。棚里什么地方都结着冰冻,那芦席的缝隙里,那盛过水的罐子里,那破被上,那些头发上,那些从睡梦里刚醒来的鼻孔上,甚至那些心上,也全有些冰冻。幸而这几天传来的消息,使他们那僵硬麻木的思想活跃起来了,他们感到有人关心他们,还要拯救他们,他们发现自己又有希望了。
“二十三了呢!”
“二十三又怎么样?”
“查户口的那个管事讲的,他总不会骗人。”
“要那个钱快点拿来才好,籴几升米放在家里过年。小狗子,大米稀饭好吃不好吃……”
“天快晴了吧!菩萨,你再莫同我们作对!要是他们怕冷,我们就又没有希望了!……”
每个棚子里都充满着想望,都无事可做,都忍着冻饿等着。
十二月里来大雪天,
家家户户要过热闹年,
惟有我们没有家的人,
抱着个花鼓,吞声忍泣在冷窑边。
十八号棚户里的宋大娘,已经五天没有同她的小妞子上大街卖唱了。她的小妞子在一家公馆门口被戏弄着,她们快乐的去拾像冰雹一样掷下来的铜板,却不知怎么从公馆里忽然放出一只大狗,把小妞子咬坏了。她痛得哭了两夜,到现在还爬不起来。她曾到张公馆去讨药,听说他家里有,可是被那可恶的门房叱回来了。
在过去,当大好的晴天,她卖得了几个钱,晚饭的当儿,黄昏笼罩着大地,一抹暮霭横贯在树林中,飞过一群群归鸦,她总要坐在废窑上,大声唱着。成群衣着褴褛的小儿围着她,拖着疏疏的黄发,拖着破的大鞋,他们喜欢听她唱,他们和着她。但是这几天,无论哪个棚子里,只要一听到她的歌声,人就更打战,谁有那末硬的心肠不怕听那哭似的,绝叫似的声音呢?
有几个人,忍不住从板门缝边望外张,外边仍旧浩荡着凛冽的长风和无情的雨雪,然而是什么鼓着他们的勇气,他们罩上一块蒙头布,瑟缩地走了出来,向着下边走去。风卷着雪片,夹着雨,好像把人也卷在里边了。这里看得很远,然而没有人去欣赏风景。他们偻着身体,迈着迟钝的脚,雪在他们脚下沙沙响着,他们下岗来了。罩头布变成了白色,衣服上也斑斑点点留着许多白,黑瘦的脸上流着雨水,两个闪烁的眼睛在张着什么。他们不敢走到二十二号去,他们在那屋前停了一会,院子里正有两个小孩在玩雪。他们又走到屋边,听到厨房里碗筷的声音很响。他们咽着口水,怀着怅惘,无力地,在雪地里又一步一步踩着回去。雨雪把衣服湿透了,身上没有一丝暖意,冷得发麻,冷得连痛也不感到。但那冷的身体里面,有个东西在燃烧,在发热起来了。
二十二号的人这时正在吃早粥。杨先生还躺在里间床上看刚送来的报。一碗豆浆在他床边冒着热气。他已经不发烧了,不过还有点衰弱,都以为他还需要多睡几天。外边吃粥的人有他太太和他的小姐,小姐的未婚夫,还有另外一个客人。这位太太只生了两个少爷,他们醒在床上的时候,就被饼干塞饱了。
“这家伙我恨透了!”太太望着那扇门说,门上挂了一个旧的夹门帘,张妈刚刚从这里出去,“不错,王仲拿了几个钱放在我手里。我人是穷了,他爸爸这两年没有在外边,可是王仲这几个钱也不在我眼里。我不过为的那花名册上人数不对,我们不能乱做好事。这岗子上的一些人,有多少,是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