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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老儿站在街的一角商量起来。商量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他们推张大憨子打头走,问路。张大憨子用力睁着烂眼边,扭着一个笑脸,看见和气点的人,便走上去问:
“请问乌家角往哪走?”
有的摇一摇头,有的回答是:“大概是往西吧,走过去再问问。”
“嘿,看那群人,土里土气。”小娘们走过时总悄悄指点着说。
“嘿,老龙!你看那边,那个赤身的小囡像活的一样,有钱买个小的回去供在橱柜上倒不坏。”一些百货店里的东西,花花绿绿,一辈子也没有看见过的东西,时时惹得他们去看,看着看着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走呀!走呀!找到了再说吧!”
“嘿,乔三哥!上海娘儿们真怪模怪样,学洋鬼子打扮吧?”又有人说起来,忘记了忧愁似的。
过了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从比较热闹的地方走到卵石路,两边只剩一些低矮瓦屋的地方来了。街边上有一些小摊,摊旁边,围着一些脏孩子,揩着鼻涕,用眼盯着那摊上的花生。更多的,罩一顶破帽、顽皮得怕人的孩子们,在街心上揪着滚着!一些推石子的小车,推煤渣的小车,推粪的小车,吱吱呀呀,孔孔孔的小心让着这群野马似的孩子们走过去。间或来一部运货汽车,孩子们便叫啸着,跟在车后边追着跑,跑了一阵又跑回来。脱毛的老狗,像没有家的,瘪着肚皮无力的躲在一边用生疏的眼光望过路的人。
他们又问,知道快到了,一缕高兴又升上来,他们看到他们的一些希望,这希望也走近了一些,太阳正高高照着他们,走在头里的张大憨子说了:
“三年没有见了,我姊夫是能干人,下田做活,一个人当两个人。也是运气不好,碰着过兵,拉去当了半年伕子,等他逃回来,东家的田早转把别人了。横竖田里没有多少油头,盘缴不来,他一狠心离了家,带着老婆来上海,总算找着了一条出路,听说十多块钱一月,我要有这么一个事也心满意足了。只是这时到他们家去怕他不在家,不过我姊姊一定在家的。”
“张大哥!你找好了生意,可别丢开我,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是靠在你身上的了……”乔老三又担心地说。
“哪里的话,咱们一块儿出来,当然有饭大家吃,我要先上工,就借一点给你,你莫急。”张大憨子慷慨地说。
“要是你姊夫不在家,我们就再找赵四爹。老龙,你娘舅住在哪块?”
“娘舅住在哪块我也弄不清,我只晓得他在东洋纱厂做工,到厂里一问终归会明白的。”老龙这时忽然想起,那年为一篮番薯,他同赵四爹打架,把赵四爹的头伤了一大块,现在他却来到上海,求赵四爹替他找事情,怕不十分靠得住吧,他悄悄悔着,同时又安慰自己:“舅舅终归是舅舅,总不好看着我饿死。”
他们又问着,转进了一条小弄,弄后有几个院子,错综地立着三家小瓦屋四家小茅屋,虽说是冬天的太阳,把那些院子里的垃圾晒出好些臭味来。
跨过了一个积水小潭,站在一个篾篱笆的门边,张大憨子直着喉咙喊了起来:
“李永发!李永发!”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的脸从晒在竹篙上的尿布边伸了出来,鼓着诧异的大眼呆呆望着,稀稀的黄发把那脸弄得更难看了。厢房边也伸出一个蓬发的头,头边的窗门上,不知挂了些什么。房子两边杂乱堆着一些破洋瓶,破瓦罐,碎布条。房子里好像有脚步走动,却没有人理睬他们。
“李永发!李永发!大姊!……”
“阿发哥!阿发哥!好像有人找你!”是那蓬头发的声音。
从东边房里走出来李永发,他赤着上身,一手举着短棉褂,赤色壮健的农人的胸脯,已经干瘪,深陷的脸的轮廓使张大憨子认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