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
层雾。
车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快步在跑了。
“吓,这个什么火车,真了不得,阿二,你来看,山呀,树呀,像鬼旋磨,旋着旋着就跑去了。”
王阿二真的扭头把眼睛伏在玻璃窗上,老龙的衣袖已经揩去了一块玻璃窗上的雾。他们都因为车厢上的暖气和车外奇异的景致活泼了一点儿。太阳在车里斜斜的画上好多条黄光,好些人都为这黄光伸直腰坐了起来。
乔老三又摸摸他的褡裢袋,想到他的家财。那袋中所有的一切,使他有点茫然,因为他跟这群人到上海去,全是由于他老婆的怂恿,他是一点把握也没有的。他重复着说过了好几次的话说道:
“张大哥!到了上海,你可别丢开我不管,我比不得你们,有亲戚熟人,好歹要替我找个地方落脚!你知道我身上只有这一点盘缠……”
“我身上会比你多吗?还不是那一点阎王债,一块光洋和四张毛票,什么事都到了上海再讲,莫那么短气!”李祥林这缺嘴唇挤进来插着这末说。
“对的,找着他们就好了。上海大地方,比不得我们家里,阔人多得很,找口饭还不容易吗?”张大憨子把那烂眼皮又朝家的那方挤了几挤,想着这是烧早粥的时候,又想着借来的那斗米和剩下的两簸箕糠,吃暂时是不愁的了。他接下去说道:“只要找到事做,不怕那孙二疤子,妈的这东西,到夏天我们归账,一人三石谷算在一块,便宜点,二亩田又差不了好些了。”
“只要归得上,再多点也不要紧,就怕……”乔老三说着就把头低下去了。
老龙这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馍啃着,另外也有人啃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粗粝的大饼,谈话就加了一些生气。
“到底也值得,大半夜的老西北风,吹在身上不算个什么,六角大洋,嘿,就是好几天的粮,冷还熬得住,饿可不成。”
“三等四等一个样,要有五等咱们就坐五等,再打个对折。”
“到上海几个钟头?五个,还不贵?五个钟头要花六角大洋,合钱是两千了……”
坐在旁边的那些同车的不认识的人,也加入他们的谈话。他们也有去上海的,但是对上海的情形也不熟悉。大家互相交换了一些家乡的苦难,旅行的目的,大抵都相差不远。又谈到年成,谈到行市,车里慢慢更热闹了。几个娘儿们坐在那一端,敞开胸口,把口袋似的垂着的大奶塞在哭了的婴儿嘴中。太阳这时从每一个窗口投进了大片的阳光,随着车身的震动,在那些干糙的脸上和脏布衣上跳荡着。这群人,这群在冷风里在墙边蹲了大半夜的人,因了暖热的空气,加之胃囊里又渗入了一些粗麦粉,昏昏瞌睡,慢慢合上了眼皮,谈话少下去了,新的鼾声在一些睡醒了的人旁发了出来。
“嘟!嘟!”汽管嘶着尖锐的喉咙,接连叫着,黑的浓烟,白的蒸汽,在车身边扫着,车轮发狂似地滚着,车上的乘客都骚动起来:“看,看洋房子呀!看那些烟筒,那就是工厂呀!……”车到上海了。
列车驶进火车站,停在第六月台上。几十个车门里,吐着从各乡各镇汇流了来的人群。这群土老儿,紧紧的六个人挤在一块,跟着人群朝出口奔。扛运夫杂在穿皮大衣的粉脸太太里,太太们又吊在老爷的手上,老爷们昂首在乡下人旁边,赛跑似地朝出口奔去。大人们不知在喊些什么,小孩子也跟着喊,跑在前面的人又打回奔……“妈的,乖乖!”他们之中谁这样说了。
慌张的,胆小的,从人里面又闯到人里面,紧紧挤在一块,来到了街上。
“猪猡!”开车的伸出头来朝他们骂着。黑色的汽车擦着身过去了,差一点没有轧在那轮下。
看到对面飞来的黄包车,回头就让,刚巧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后边,血红的嘴里吐出锐声的一句骂:“作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