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秣主任
九四六年以后,他有两年不敢睡在村子里。
老罗、小杜听故事都入了神,这一切事对他们都是很新鲜的。他们不知道从前老区人们的生活,他们不觉对于这粮秣主任增加了敬意,静静地听着。
李洛英已经把他自己碗里的酒喝干了。他的话匣子开了,就像永定河的水似的阻拦不住,他慢悠悠地又叹了一口气:“老丁同志!咱就不愿提起这件事,一九四六年十一月,有一天夜里,天很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山头上的哨,冷得不行,只得来回走走,可是当他再往前走的时候,这时天在慢慢发亮,他猛然看见已经有人摸上村头上的山头了。他赶忙放了一枪就往后山跑,那时咱们都还在睡觉呢,连衣服也顾不上穿好就往外跑。跑得快的就上了山,慢的就跑不出来,敌人已经把村子包围起来了。是还乡团呀!有三百多人。这时有两个区乡干部正好睡在村子里,他们也上了山,可是他们走错了路,走到悬崖上去了。还乡团又追在他们后边。原来是村支书带着他们的,可是天不大亮,跑得急,他们没有跟上来,就这样他们走上了绝路。他们看看后边,敌人已经临近了,前边是陡崖,下边是永定河的水,他们不愿当俘虏就跳下去了,就那样跳崖牺牲。村子里闹得一团糟,还乡团把能吃的都抢走了,咱就从那时候不敢在村子里睡。后来把村子都抢光了,就来一次砸锅,把全村的锅、缸、罐、钵都砸光了,咱们硬有十来天没法烧东西吃。……这些事按说也过了许久了,如今咱们谁的生活不过好了?有时也忙的很,想不起这些事,有时也总是朝前边望,娃娃们将来的日子可美咧!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有些事总忘不掉,一想起来心总还是痛。老丁同志!这些该死的反动派,当然也抓到一些,可是总还有逍遥法外的,比如蒋介石这样人,咱恨,就是恨咧……”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也想起了温泉屯的几个村干部和积极的农民,他们也就是在那年被反动派杀害了。这几个人的影子也就浮上我的脑际,而且更鲜明。
远处传来一声最大的震响,大约是燃料工业部炸山炸开了一块较大的地方,我们好像又回到现实世界。我走到门口去看,下游修坝的地方,探照灯,水银灯,照得像白天一样,一片雪亮的光。屋后的山路上,电灯也把路照得很明亮。运输车还是不断地驰来驰去。我走回来帮助他们收拾桌子,我对小杜说:“小杜,我们就要像那个碾路的机车,沉沉地压着石头,稳稳地向前走去,我们要永远记住这仇恨,我们用胜利来医治伤痕,你要好好学习,努力工作,听李伯伯的话,他看着你们强,他心就乐了,他就会忘了过去。”
“李治国学得比我好多了,他得过一次学习模范。”小杜告诉我。
“李治国是谁呢?”
“他在泥沙化验室,这工作可要耐心咧,他同我一般大,我们很要好……”
老罗不让小杜再说下去,抢着说:“你为什么不说清他是谁。李治国是老李的儿子,是一个很精明的孩子。他在水文站的时间比你长,当然比你强,过一阵你也赶上他了。”
李洛英脸上忽然开朗了,一层灰暗的愁云赶走了,他甜蜜地望着我笑。我也说:“你好福气啊!就一个儿子么?”
“不,还有一个闺女。”
小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塞给我,这是一个极年轻的姑娘,垂着两条小辫,穿一件花衬衫,正是模仿着现在电影上的农村妇女的装饰,很大方的样子。我问老李他闺女是不是也在水库工程局工作。老李告诉我,关于这件事,他们争论了许久,还开过家庭会议。他的意见是留在官厅工作,学做工,做工人,将来还可以找一个工人做“对象”。可是她的娘不赞成,因为官厅村的人都搬到新保安去了,那里盖了一个新村子,替他们家盖了五间新房,又有了几亩好地,老太婆说都工业化去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