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舟把新账本塞进档案柜时,金属抽屉滑入轨道的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九点零三分——比往日早到了十七分钟。办公桌上的仙人掌新抽的嫩叶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像极了东河村雨后山尖的那抹绿。</p>
“小林来得挺早。”老刘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枸杞在热水里浮浮沉沉,“王县长刚才从走廊过,往你这儿看了两眼。”他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出闷响,“现在这时候,领导多看一眼都有讲究。”</p>
林舟没接话,翻开了桌上的《全县扶贫项目审计清单》。省督查组的章印在右上角泛着冷光,红得像东河村墙上没贴完的五角星。清单上“开发区配套扶贫产业园”那行字被人用红笔圈了三道,旁边批注着“重点核查”——这是赵书记昨天临走前划的。</p>
“听说了吗?张姐在档案室哭了一早上。”王磊抱着文件夹凑过来,袖口沾着点墨渍,“她老公在开发区管后勤,这次审计把去年那批扶贫物资的账翻出来了,说是有三十套棉被没入贫困户签收记录。”他压低声音,“有人看见王县长的小舅子用卡车拉过类似的棉被,说是给工地工人发福利。”</p>
林舟的笔尖顿了顿,在“棉被”二字旁画了道斜线。他想起赵二柱家墙角那捆剪碎的电线,绝缘皮上的“扶贫物资”字样被泥糊了一半,却还是能看清生产日期——正是张姐负责登记的那批。</p>
走廊里传来皮鞋声,三短一长,是王县长的节奏。林舟抬头时,正撞见王县长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桌上的审计清单上。“小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王县长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情绪,只有袖口露出的劳力士表带在晨光里闪了下。</p>
王磊在背后拽了拽他的衣角,林舟转身时,看见老刘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们私下约定的暗号,意思是“谨言慎行”。</p>
王县长的办公室弥漫着檀香,和他身上的古龙水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厚德载物”的匾额悬在正中央,落款是市里的老领导。林舟注意到桌角的青瓷笔洗里,插着支派克钢笔,笔帽上的划痕和赵书记那支一模一样——去年全市扶贫工作会议上,老书记给优秀干部颁奖时发的。</p>
“坐。”王县长拉开抽屉,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是开发区给的加班费,你在东河村辛苦了。”信封厚度不轻,边角被压得很挺,显然是刚从银行取的新钞。</p>
林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他想起李主任说的,二十年前有人塞给他一个装着存折的信封,金额够在县城买两套院子。“王县长,按规定出差补助已经报了。”他把信封推回去时,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指甲盖。</p>
王县长的嘴角僵了半秒,随即笑了:“年轻人就是讲原则。”他转开话题,从文件堆里抽出份报告,“这是开发区新报的‘乡村振兴示范园’项目,你看看,能不能纳入下批扶贫资金申报范围。”</p>
报告首页的效果图上,东河村的土房被P成了白墙黛瓦的别墅,山脚下的废墟旁画着个巨大的光伏板阵列。林舟翻到预算表,“贫困户技能培训”一项赫然写着八十万,比东河村全年的扶贫专项资金还多。“这里的培训方案有点笼统。”他指着表格,“比如具体培训什么技能,师资来源,考核标准……”</p>
“这些都是形式。”王县长打断他,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玉戒,“项目批下来,村里能多几栋样板房,贫困户拍照露个脸,大家脸上都好看。你在赵书记面前说话有分量,帮着美言几句。”</p>
檀香突然变得刺鼻。林舟想起赵老栓家烧焦的房梁,那些被火舌舔过的木头纹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