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碎的心
人少了好些,静肃得使人生怕,哥哥姐姐也跟着外祖母家的一些人不见了。邻居的人常常跑来小声说话。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同玩的人,大舅母的小表妹是一个动不动就要哭的小东西,紧贴牢她的妈妈。平平想上街去,到对门看那些人做面条,雪下得一阵大一阵,他们非常不安的等候着,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会来似的。
吃过早饭不久,果然有几个穿灰衣的人来了。妈妈把平平关在大舅母的房里,妈妈也不出去,就让外祖母一人同那几个人说话,把上房边房都空出来让给他们住。平平先也很怕,后来看看那几个人很和气,比舅舅待外祖母还好,外祖母都笑了,于是平平就挣着跑出来偷偷地看,他知道他们是兵,那些兵跑来抱他,买包子给他吃,又把他引到上房去,唱歌给他听,他们互相扭做一团打着玩。开始的时候,他还有点不放心,慢慢他就自然了,觉得很新鲜,而且把早上来的郁闷心情给忘了。
妈妈也走出院子,时时喊着平平,可是他不答应她。
黄昏的时候,灰衣的兵越来越多了,并且有许多穿黄呢大衣的。他怕穿黄衣的人,妈妈说那黄衣是日本人的,他们家上房就住了两个穿黄衣服的,不过他们一进房就把黄衣服脱了,里边还是一样的灰衣服,他胆子才又大了一点,他仍跑去看,那些人就又殷勤招待他。晚上有两个兵带他去看戏,外祖母和妈妈也跟着去看了,因为听说有女兵跳舞。
他没有看见女兵跳舞,他看见了日本人,那些日本人就穿了那种黄呢的大衣,他们打中国人,烧中国人的房子;后来中国兵来了,老百姓帮兵的忙,把日本人打死了。他觉得很舒服,他喜欢中国的兵。
现在平平有了好朋友了,就是住在上房的陈旅长。陈旅长穿的衣服是日本兵穿过的,他的皮鞋,也是日本兵穿过的,他还有一把长刀,是日本军官的;他还看了陈旅长的马,一匹又高又大的日本马,那马却可怜地望着平平。平平成天在旅长房里玩,他从不禁止他顽皮。每到吃饭,旅长一定找他一道吃,无论房子里有多少人。平平看得出,凡是来这里的兵士,不管穿灰衣黄衣,都非常爱旅长。舅舅和哥哥们都回来了,他们也赞扬他,而且听舅舅说很多老百姓都留他,因为有他在这里就可以不怕日本人,于是平平也有了一个决心,他一定永远挨着他的朋友,并且因为有了新的朋友做靠山,他居然公开反抗他的妈妈了。
“我不要你,你没有用处,我要跟他们走。”
有些时候,当妈妈也来到旅长房里的时候,他就顿脚,意思是叫她出去,或者就故意去燃香烟抽,要是妈妈一干涉,他就表示他的不服从,甚至连旅长都得顺从他的意思,常常有意地问着人:
“你们看,我这个小勤务好不好?”
于是平平便得意了。
现在他不怕日本人了,他也成天谈日本人的事,因为他现在是一个兵了,他可以跟陈旅长去打他们。他过了几天最快乐的日子,在这些日子里他跟着他们去开会,他也跑上了台,陈旅长在台上演说,脚底下全是人头,在那些拥挤的人头中,吼出雷样的喊声和震天的鼓掌,他感到他伟大起来了。
陈旅长在这里住了三天,那天晚上他听说第二天要走的消息,但他的朋友却否认了。到了夜晚他回房的时候,他的朋友还送他到院子里,嘱咐他好好地睡,嘱咐他明天再来谈打日本人的故事。
但是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他为一种不舒服的声音弄醒了。妈妈为什么哭呢?妈妈打着哭腔说:
“轻点,不要把平平弄醒了,醒了又不得开交啦!”
妈妈在骗着他做什么呢?他悄悄睁眼去望,他看见哥哥穿了一套灰衣站在灯面前,无声的拨弄着灯芯草。
妈妈继续说下去:
“一切事情,自己小心吧,做娘的也顾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