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祥
总勿冤枉。我最恨最恨的就是纸头,有本事写写,总归没有用场格!”
过了几天,他把别人买来的现成纸笔拿来请我写几个字教他,我就依他写了下面的几个字:“陈伯祥,本事巧,臭虫咬,睡得好。纸上两行字,三天认不了!”他每天把这几句话在口头上念,用笔点着念,他远不如一个小孩,我不知道他念了几天,总之,不特没有把字认进去,就从没有念顺口。他一念的时候,大家便笑他,他自己却从没有笑过,我疑心他就只想逗大家笑笑。
有一天,他要上街了,我当然不会知道是什么事。他穿得十分整齐,条子纺绸的短褂和长裤,还有一双黑皮鞋。稀稀垂在低额上的几根黄发,用了一点油梳上去了,摇摆着走出去,神气地向我说:“晏歇会!”颇有一点大亨的样子。“大亨”两个字是他告诉我的,他常常故意同我说:“侬嘛,是大亨,阿拉是瘪三。”
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一把檀香木折扇,这扇子同他的衣服很配衬,所以我说很好。他快乐极了,一定要我在那白纸上写点东西,后来我在那上面写了一个骂人的,大约是骂做官的故事,故事幽默,他很满意的样子,题款是“伯祥大先生嘱书”。
他不只这一套漂亮衣,他还有几身。可是他在家的时候,连短黄裤都舍不得穿,他说要是在上海他老早就穿起上大世界去白相,他打野鸡就从来不吃亏,漂亮,架子,老门槛。我相信他并不全是吹牛。
日子太长了,大家像住在荒岛上似的,一天到晚不离那间大厅,全无事做,我成天逗他们说一些他们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都很动人,不知给了我多少知识。他们都是饱有经验,从生下地就不断在生活里翻滚,过了许多奇怪的日子。陈伯祥也说了许多他在“一二八”运子弹的经过,他描绘了战争时的情景,他说得最好的还是他趁机会怎么设法骗了这辆车去做运子弹生意的事,他在这种工作里每天可以拿四元钱,当然仍旧能够偷到汽油。别人的故事比他更多波澜,但谁也没有他说得坦白,他说起一些社会上所认为不道德的事,我始终疑心他太夸张,也不明白他的用意。
后来我们绣花了,他竟耐心连绣了两个下午。我知道他也是太无聊的缘故。
无聊常使这几个粗壮男人为一点点小事生气吵架,有时几乎动手。但这里面有一个,从不​同​人​‌冲突,也不劝架,这便是他,他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不发表一点意见的。不过有一次不知为什么,把一群人都叫到后边去,说是同街上人打架。回来时,他述说他英勇的战迹,那种得意,我当时有点难以了解。他身上挨了一拳,用酒揉了半天。
后来,有几个人跟我读书,有一个读中文写字,有一个欢喜读,天天都要问许多他不懂的字。他们还买了一本《法网》,我念给他们听,他们替我改句子,使句子更容易懂些。这时只有他,他无论如何不能跟着念下去,有时也自嘲似地又翻出我早些日子写的那张字条来念念,于是他笑了。别人已不再笑这桩事,他就买了一个苍蝇拍,成天拍苍蝇,把死苍蝇放在院子里地上,让成群的蚂蚁来抬,黄蚂蚁和黑蚂蚁打架,他似乎看得很有趣,不大疲倦。
他常常替我着急,问我住得来住不来,同我讲上海,又同我讲南京的山,说他这是第一次看见山,他向来不知道山是个什么样子。我知道他是在着急他自己,他一身的精力,就全消耗在这一间房子,同我讲闲话,我倒有点替他苦。幸好有一天他被叫走了。他穿得很漂亮离开的。过几天或七八天,他仍旧来一趟,我看他很得意,来的时候总还要买点东西给我们吃,同我们瞎谈一阵,慢慢就又谈到女人身上来了。最后他还同我商量讨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