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子
,黑的……可怕的一团。他的确毫无苦痛,得了一口小白木棺材,安稳的睡在里面,由他的父母亲把他埋在冈子的南面。可是父亲却无声的把松子狠狠打了一顿,他两天都爬不起来,只蜷在席篷角的地上。连小三子也被她父亲踢了几脚。他的娘呢,龌龊的,挽着草把似的头发,成天哭着,将这大儿子做了咒骂的中心,在她眼中,他一无是处。她暴戾而且感伤,使得松子不知所措。他在她面前,小心极了,连玉蜀黍的稀饭,也只敢吃一碗,偶尔在锅底还剩一瓢,他也讨好把它留着。可是,他饿得很,常常幻想着一些滋味,一些可吃的东西的滋味。他在垃圾堆里寻着,悄悄跑到邻近的地方去乞讨,有时也得一两个钱,就拿来买饼了。这饼是烘的,上面稀稀的几颗芝麻,真是好吃,只是太小了。他有时在那吹箫的担子上拿一块糖,给他一个钱,或是拾来的一段铅丝,一个小玻璃瓶。他尝了这些不够一嚼的好滋味,便感到饥饿了。垃圾堆上不常有好东西可拾,乞讨更是不容易的事,于是他只好偷了。他偷过不熟的玉蜀黍,也跑到桃园里去偷桃子,他被打过,被狗追逐过,但他的胆子和技巧也就跟着有了进步。他的眼睛和思想只放在一个地方,就是怎么可以弄点东西来吃。小三子常常吃他偷来的东西。偶尔他娘也会不意地吃到。他娘不管这些,还是要骂他,骂他不成材,骂他总有一天要被人抓到警察厅里去打死。她每次的结语,总是:“小毛被你弄死了,我知道你还不够,有一天小三子又会死在你手上的。看吧,看我可会饶你!”
他一看到小三子又跟在他后边走了来,说不出的不高兴,他停了脚,鼓起眼,瞪着她。她也停脚站在那里,用可怜的眼光回答着。
“走!回去!不走,我打你!”他虎视着她。
她无语的用眼睛求乞着。
他敲了她一下便又向前走去。她没有哭,仍远远跟在后边。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走在一条弯曲的下坡路上,凉风在他裸露着的胸上拍着,他兴奋地大跨着步子,带跑带跳,轻声地在草丛中的小路上一直朝下奔。一大团槐树丛,围着一里地的一个小谷便在眼底了,这是一个颇热闹的小村,星样的列着好些像图画中的小茅屋,也有一排瓦屋。在白天,这里有一些卖零食的小担,有摇鼓的,卖一点针线,卖一点花粉,手帕,袜子,也有几个值五个铜板的喇叭,十个铜板的小球。这里有一条小溪,一座石板桥,走过石板桥,向北绕一段路,就看见一堵剥蚀得很厉害的红墙了。这是关帝庙,住得有三个道人,他们靠着庙周围六七亩地生活。他们没有香火收入,可是他们都很勤快。老的道人已有七十岁,当太阳还没照到谷里的时候,就拿着耙站在地上了。他们种了各种菜和瓜,还培植了许多好看的树,除了一些槐树以外。他们力作着,他们也欠缺食粮,一种小黄蝶把他们辛勤几个月的包心菜全吃了。往年这几乎三亩地的包菜,差不多可以卖一百块钱。他们还有两亩快熟的西瓜。他们要跑两里路去挑水,因为这里的溪水、塘水全干了,这西瓜如果再不收,这一年就没有办法过。然而这两亩地的西瓜成为松子好久以来的目的物了。松子已来过三次,一次失败,两次偷着了,不过都没有熟,太小,所以在等了几天之后,他便又动身朝这里来。
他们刚走下冈子,就听到一条狗从老远跑来吠着,松子蹙了一下眉,转过身骂道:
“回去不回去,你?招呼狗子来咬你。”
站在后面的小三子,影子似的动也不动,也不响。她是跟惯了的,知道松子讨厌她,但是也只有从松子那里她可以得到一点东西。他骂她,打她,却保护她,教她一切,给一点可吃的东西,或者是一件捡来的破玩意儿。她妈她爸从前也喜欢过她的,但是这一些可纪念的日子,她已完全忘了。在她的记忆中,她只认定她爸爸是一个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