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奇遇

类别:文学名著 作者:闫星华 本章:第一节 奇遇

    时势造英雄!那场令国人心中阴霾尚存、余悸未消的汶川地震曾经涌现和打造出许多英雄。在普罗大众和各色媒体的热忱参与下,昔日与灾难一起瞬间爆发的那种感天动地的凝聚力量和民族精神,像一座丰碑已然定格在历史的天空。但激情退潮之后,倘若我们能够冷静地回顾与审视,全景式解读那段不应忘却的历史,似乎更能体会一种别样的滋味。

    大自然是令人向往也是令人敬畏的,天人合一是人类与自然万物和谐相处的美好夙愿。上苍一次无意间的“泼墨”,让四川成为令人神往的天府之国。进入四川的山林田野,你会被形态各异的山峰、气势磅礴的河流、千奇百怪的植物所魅惑,会情不自禁感慨上苍为何对四川如此青睐有加。倘若你来到绵阳辖区北川地域,那美轮美奂的景色,更会让你如醉似痴。城外有独特的地质结构,自然形成、数目众多的堰塞湖泊十分壮观。来到城外的山峦,你会看到松柏林立,幽兰遍地,杜鹃盛开,百鸟欢歌。你聆听、你观赏、你凝神遐思,会情不自禁进入一个梦幻般的神话世界……

    2008年5月12日,国兴银行北川支行行长龚江与当地出名的“情痴教授”,正在这个美丽的神话世界里把酒言欢,他们犹如寄情山水的现代“隐者”,尽情享受大自然赐予的佳馔。

    一处简易的山野小屋,一张简陋的餐桌上,摆着两盘简单的家常菜,两人正在为复杂的“三农”贷款问题“斗智斗勇”。他们在推杯换盏之际、步步为营中掂量着对方的诚意,刺探着对方的底牌。

    事实上,教授之所以被冠以“情痴”的雅号,不仅缘于他对一位川妹子几十年不渝的痴情,更源于他对栽培当地一种神秘植物的坚持。在消费主义蔚然成风的年代,龚江行长坚定地认为“情痴”出现的概率恐怕不会高于恐龙出现的概率,所以他对教授申请农业科技项目贷款的事情饶有兴趣。

    教授种植的佳品,据说是一种壮阳活血强身健体的山野菜。消息传出,小城哗然,有人戏称这是风流人物培育出来的“风流菜”,在当前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许多人猜测说一定有卖点,市场大。这话像山风一样吹遍了小城的角角落落。

    5月12日上午十时,风闻传言的龚江抽空来到教授的种植开发基地考察。看到满目酷似油菜般绿茵茵的山野菜,蓬蓬勃勃地疯长成一片绿色的海洋,龚江心旷神怡顿生爱怜之情。龚江的“贷款嗅觉”告诉他,教授所言不虚。虽然作为国兴银行的一位基层行长,支持菜篮子工程和农业科研项目贷款在一定额度内他都“大权在握”。可惜要做到将来市场的开拓和持久的发展,仅有短期内的卖点还是远远不够的,山野菜端上餐桌之后的营养、品相和口感能否符合食客的长期饮食习惯,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信贷资金投入后不沉淀的基本保障尚有悬疑。

    “一水护田将绿绕”,“浮生难得半日闲”!龚江的脑海里突然间蹦出两句优雅的诗句。于是,他颇有兴致地沿着田垄边潺潺的溪水缓缓地踱着,贪婪地享受着菜地里隐隐飘来的阵阵清香。他正在浮想联翩之际,一位铁塔般的壮汉挡住了去路,让不够健硕的龚江一时感到自己的渺小。仰脸而视,原来是与他有一面之缘的教授,兴许是往返于田间地头或常食自种健身野菜之故,眼前这位身兼科技工作者和民营企业家的教授,黧黑的脸颊布了几道核桃纹,岁月沧桑的痕迹雕刻在脸上,明显儒雅斯文之气不足,壮硕孔武有余。两人一见面,教授就老朋友般伸出手拉着龚江,盛情邀请他共进午餐,执意让他品尝品尝自种的山野菜。

    投缘的人往往在见面的第一眼就能找到感觉,两人不期而遇,都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相见恨晚之意。虽然龚江只是出于礼貌稍作推辞,教授却认真对待,面露愠色:“我又不是贿赂你吃海参鲍鱼,拉你下水套取贷款,就近吃点自己种的蔬菜、自己养的土鸡,龚大行长也不给面子吗?”

    龚江在多年的行长生涯中,遇到的想得到贷款的企业领导都是阿谀奉迎,极尽所能讨取他的欢心,像教授这种态度、言辞直硬恳切甚至有些讥讽意味的挽留方式,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龚江想探知教授的真实想法甚至是“真知灼见”,就答应了教授的要求。

    午饭极简单又极时尚,一只土鸡,一道蔬菜基地种植的时鲜菜品,摆在一个形状不规则却颇有创意的樟木树墩上。酒过三巡,菜过两味,二人就从高手过招般的攻守辞令,转为碧地蓝天之间天马行空的海侃神聊。

    得知龚江大学毕业后为了一份无望的爱情主动从省城回到北川工作,貌似粗犷却不胜酒力的教授立时一反常态神情恍惚。

    怎一个“情”字了得!自以为年过六旬百毒不侵的教授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感慨。向龚江幽幽忆起自己三十年前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奇遇,与面前这位行长推心置腹。

    教授原本是来自京城的一位知识分子,三十年前竟然为情所困放弃了都市生活,义无反顾地来到贫穷闭塞的四川山区坚守至今。

    那是号召知识分子与工农群众相结合的六十年代,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支援边疆建设的热潮推动下,大学毕业踏上工作岗位不久的他踊跃报名,从北京某农科院来到四川帮助当地农科院进行农田科技实验工作,从此与北川山区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在田间实验中迷上了一位不同凡响的北川姑娘。姑娘秀外慧中,集川妹子美丽、质朴、温柔、干练的众多优点于一身,姑娘用勤劳的品质和细腻的心思俘获了他青春躁动的心灵,他在孤寂的异乡与姑娘越走越近,最终演绎了一起在那个年代也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那天,他向村支书要了乡村会议室的钥匙,托词说晚上要在那里加班完成实验报告。热心的村支书回到家里,唯恐一心扑在科研事业上的年轻人不懂得爱惜革命的“本钱”,就让老伴煮了几个鸡蛋放进陶罐里,自己提着去会议室给黑黑瘦瘦的知识青年补补身体,未曾想一头撞到胆大包天的两位年轻人在那里偷食禁果。支书看到两人的“龌龊”行为惊得目瞪口呆,手中装鸡蛋的陶罐顿时掉到地上成了“残渣余孽”。他狠狠地甩下一句:“大知识分子原来干的是这样的大事!”继而愤愤然转身离去。

    支书对这种伤风败俗的行为及时进行了无情的举报。

    北京农科院领导收到举报信高度重视,连夜召开党委会研究处理办法。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他们采取了在当时看来是极为宽容的“治病救人”的做法:急令教授火速回京,指定一位院党委委员对其“作风问题”进行重点教育,同时为了消除在当地造成的不良影响,院党委派人赴川进行了深入耐心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最后勒令教授作出深刻检讨,并向女孩的父母致歉,再据群众意见进一步追究责任。事实上,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种最大限度地宽容知识分子“小资产阶级作风”的处理方式尽管使当地群众颇有微词,但教授感激涕零痛改前非后完全可以“重新做人”。“据群众意见进一步追究责任”只是表明了一种态度,并无实际内容。但年轻气盛不识时务的他竟然毫不领情,逆潮流而动,坚决不服从组织处理,坚决认为这是爱情力量使然,坚持自己全无过错,不顾一切地要让爱情开花结果。其后他的人生虽然打赢了爱情保卫战,但却遭遇了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磨难和挫折……

    教授的痴情故事让龚江感同身受唏嘘不已。他不敢相信人生竟然如此的戏剧化,两个不同年代不同地方的人竟然有着奇特的交集:相同的情感困扰和共同的人生际遇。所不同的是给他们施加压力的对象不同,一边是单位领导和革命群众,一边却是身边的至爱亲朋,都是举着爱的大旗,唯恐他们误入“歧途”。

    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在不知不觉中多喝了几杯,一瓶一斤装的二锅头一会儿便见了底。但龚江自忖酒量,这应该还是小菜一碟。

    吃罢午饭,龚江与教授已是惺惺相惜,俨然相识几十年的老朋友。两人并肩徘徊在教授这片绿色开发基地,开始深入探讨种植情况。

    他们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脚下剧烈颤抖起来,东摇西晃站立不稳。起初龚江以为教授为了省几个铜板备了假酒,是劣质酒精在身上作怪。但侧脸望去,与他并肩而行、原本高大孔武的教授突然满面惊恐,继而,也许是因为重心过高或者剧烈摇晃,教授已经失去平衡踉跄倒地。

    龚江脚下的大地还在继续颤动,且振幅越来越大,很快就地动山摇起来,沉闷而又恐怖的巨响随之呼啸而来,眼前骤然暗如长夜。在天昏地暗之中,他被强大的冲击波抛了起来,仿佛被人在空中转了几圈后狠狠地摔倒在地,刹那间晕头转向,懵懂中龚江举目四望,整个世界已被弥漫的滚滚烟尘所吞没,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尘土味,令人窒息。

    核爆炸!龚江的脑中一时涌出世界末日的恐怖镜头。他听说当年国家三线建设时,四川山区建有秘密兵工厂。那时世界风云变幻莫测,第三次世界大战似乎一触即发,国家领导人为了应对敌对势力的攻击,发动民众积极备战备荒。“深挖洞,广积粮”。处于内陆腹地的四川深山老林,因藏有重要的军工企业重地,极有可能成为敌方首选的攻击之地。

    倘若真是核爆炸,自己将瞬间“灰飞烟灭”,核辐射的威力他早有耳闻。

    “爆炸”继续施展淫威,视野之内的建筑物纷纷定向爆破一般轰然倒塌,顷刻间满目废墟。近在咫尺的大地竟然裂出一道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沟壑,仿佛巨兽的大嘴肆意吞噬人间的生灵,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刚才还在田野里劳作的一位农夫眼睁睁地被吞没了。山崩地裂!天塌地陷!这些曾经在书本上读过的词汇,科幻片中看到的场景,此时惊心动魄活生生地展现于眼前。

    “地震!”

    身旁的教授率先反应过来,他大喊一声,爬起来,撇下龚江,东倒西歪地向他的种植基地奔去,因为那是他倾尽心血的研究成果。震荡中,教授的两条腿好像被狂风吹动无法自控的枯树枝一样,看上去随时有折断的危险。

    教授的惊呼喊醒了龚江,他身为行长的角色意识即刻复苏,大脑的第一反应是:国兴银行北川支行的办公楼和在楼房里工作的七十位职工!

    历来处变不惊冷静从事的龚江,此刻心里惊慌得无以复加。情急之下只顾拔腿向北川支行方向狂奔,一时间自己父母兄妹的安危也浑然忘却。

    地震的刺激和酒精的作用,使龚江一时急火攻心、血脉贲张,他恨不能插翅飞回办公大楼看个究竟。但在大自然的淫威面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渺小到举步维艰。

    在突然间面目狰狞的旷野上,独行侠般的龚江在懊恼中顽强地向前奔跑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在东倒西歪异常艰难的奋进中,龚江发现昔日开阔平坦的道路已被强震扭成了麻花,通往县城的公路全部扭断、撕裂,机动车辆根本无法通行,自己情急之中忘记开车反倒歪打正着提高了速度。

    脚下的大地仍在不时痉挛般的颤抖着,路旁的建筑物几乎无一幸免全部倒塌,变成一堆堆瓦砾。

    看着眼前令人不忍目睹的惨状,奔跑中的龚江心揪得越来越紧。北川城里国兴银行的办公大楼怎样?大楼里工作的七十名职工如何?那可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啊。一种不祥的预感磐石般堵在心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不能想,不敢想,此时的龚江一路上只有祈祷,只能祈祷。那七十张熟悉的笑脸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他们应该没事,肯定没事,一定已经安全脱险。他一边奔跑一边下意识地摇头,似乎要将所有不祥的感觉甩在身后。还有那个人,那个让他朝思暮想无法释怀的人,她会不会也在国兴银行的办公大楼里?

    龚江花了不知几倍于平时的时间,终于跌跌撞撞跑回面目全非的北川城,眼前的惨状再次冲击震撼了他的神经:北川城四周景色秀美的山峰,竟像少女的裙衫遭到野蛮撕扯,崩塌后遍体鳞伤的山体赫然裸露在外。繁华喧闹的县城几乎被夷为平地,城内地表沉陷,几幢劫后余生的建筑物,也只留下孤零零的残垣断壁,在风中述说着刚才那场灾难的残酷。昔日熟悉的街道而今不见了踪影,全部被遍地的瓦砾覆盖。震后幸存的人们正在恐惧中仓皇撤离北川县城,仿佛战乱中的难民,个个余悸未消灰头土脸。北川县城笼罩在一片无边的悲恸与死寂之中!

    失去参照物的龚江在废墟中茫然四顾,焦急地寻觅,根本无法找到县城的中心方位,更不知国兴银行办公大楼的所在,一时心急火燎头大如斗。正焦急时,一位熟悉的交警救星般出现在他的面前,阿弥陀佛,龚江不禁感谢起身处小城的人脉优势来。在这位留守城内的交警带领下,龚江终于找到了通往国兴银行办公大楼的“通道”,攀爬到办公大楼的废墟上。

    尽管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尽管饱经冲击的神经已备受考验,但眼前的惨状还是让一向刚强的龚江无法接受,几近昏厥。

    天啊!原本六层高的办公楼已经完全垮塌,变成不到两层的残垣断壁;国兴银行的招待所、职工住宅楼也未能幸免。往日,这是一个四合院式的楼群,办公楼、招待所、宿舍楼围成一个院落,形成了一座堡垒式的建筑,一道颇有气势充满威慑力的铁门将危险和喧嚣挡在院外。这个大院曾是北川县城安全和谐的所在,孩子们在院内快乐地嬉戏,大人们茶余饭后在绿色的藤蔓下休息聊天。藤蔓下的三张白色大理石圆桌成了院内的露天“议事厅”,男人们在这里讨论球赛、畅谈时局;两个悬挂在大古槐下的摇椅成了院内家属的休闲胜地。每当夜幕四合,四合院内就充满了欢声笑语。现在,这一切竟变成了一堆堆高高低低的瓦砾,如果不是那棵历尽沧桑的古槐依旧矗立,龚江怎么也不敢相信这里曾是他工作与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龚江艰难地爬上废墟,急切地四处寻觅生还者,他发现废墟旁边的空地上,躺着一位身受重伤的职工,他的爱人正在专心包扎着丈夫身上的伤口,细心地擦拭丈夫淌血的脸颊,不时伏在丈夫耳边柔声细语地呢喃,鼓励丈夫一定要挺住。这位平常内向娇羞的小女人,而今在龚江面前毫无顾忌地向丈夫传情达意,唯恐失去了她的挚爱。

    龚江急忙走过去询问:“伤得厉害吗?大楼里的其他人呢?他们的情况怎样?”

    受伤的职工听到行长熟悉的声音,艰难地睁开失神的双眼,痛苦地咧了咧干裂的嘴唇,泪水猝然间涌了出来。他悲伤地告诉龚江:“太惨了,整幢办公大楼只爬出来三个人,两个轻伤的同事出去报信了。”

    受伤的职工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吃力地抬起右手朝废墟指一指:“好多人,都压在下面了……”

    这一指好像一记重锤将龚江的心狠狠地敲击了一下,钻心的疼痛使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最不敢想象最不愿接受的残酷现实就在面前,极度的悲伤瞬间弥漫周身将他吞没。自己在喝酒聊天时,职工们却在坚守岗位工作,以至葬身于此。这样的灾难为什么要降临到他们头上,七十个年轻活泼的生命就这样生死未卜。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情愿承受这一切的是自己,是自己该有多好啊!如果他们遭遇不测,自己的余生将永远背负沉重的心灵十字架,这个十字架太重太重了——七十条鲜活的生命啊!他龚江怎能背负得起?危难之际,坚守在工作岗位上的居然不是自己——国兴银行的支行行长,自己如果在场,兴许可以组织大家及时撤离。即便不能撤离,他也可以与自己亲爱的职工们同生共死并肩作战,可如今……他真想一头撞在冰冷的水泥板上一了百了,不再遭受自责的煎熬。然而逃避是他龚江的性格吗?决不是!他要为拯救生命而开始工作。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尽可能抢救职工的生命,为责任、为良知、为友谊、为爱心而工作。

    严酷的现实逐渐让龚江的情绪冷静下来,他想,自己不能倒下,必须面对,必须挺住!只有外面的人挺住了,里面的人才有生还的希望!否则,后果更加不堪想象!自己毕竟是一行之长啊,面对苍天导演的这出惨绝人寰的悲剧,伤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永不言弃,顽强应对。

    可应对又谈何容易。此时震区的通讯全部中断,手机成了带在身边的累赘,北川唯一一条与外界联系的公路扭成麻花状,整个县城成为盲区,外边的信息传不进来,里边的信息也传不出去,一切只能靠自救。

    依然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龚江,首先把那位伤势严重的职工与他的爱人一起安置到空旷的安全地带。没有医生,没有药品,没有办法送出伤员,也没有懂医的护理人员,龚江暂时只能这样安排。

    安置好伤员后,他匆忙返回到办公大楼的废墟上。实际上龚江进入县城的刹那间,就意识到北川伤亡极其惨重,人、物损失巨大,活着的人自顾不暇。在恐惧中没有人愿意放弃本家本单位的救援而帮助国兴银行拯救银行的职工。聪明善自保的人都明白,在慌乱中远离国家银行,远一点,再远一点,不会招惹是非。如果跑到银行去“热心肠”地救死扶伤,进入金库“帮忙”抢救国家财产,假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问题,假若财产有所损失,等到慌乱过去之后,搭近或者进入银行的人就会被列入怀疑对象。

    龚江想,现实社会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许多人所持的态度。且看公共汽车、地铁上,有几个人愿意让出自己的座位给老人和孕妇?当一个人处于危险的境地时,有多少人愿意伸出温暖的手拉他一把?社会道德的沦丧让国民们经常叹息: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我们的物质财富增加了,精神财富却丧失了……做好事值还是不值?

    龚江意识到他将是孤军奋战。他更明白时间就是生命,地震后七十二小时之内是最佳的救人时间,当务之急是救人!自己现在唯一要做而且必须马上去做的,是尽快掌握被困职工的情况,想方设法挽救他们的生命,组织有效的救助。

    可是刚刚过去的主震波仿佛不甘心就此退却,余震像一个打摆子的病人,每隔三到五分钟就不依不饶地发作一次,不时有断壁垮塌,不断有废墟再一次倒塌。

    龚江爬上废墟,从办公大楼到两栋宿舍楼到国兴银行北川支行机关招待所,逐个呼喊职工的姓名,反复地喊,歇斯底里地喊,希望能够听到回音。

    一次,两次,三次……

    在阴暗的天地间,回荡着龚江声嘶力竭的喊叫。

    龚江在来回搜寻时,突然发现一块竖起的水泥板上挂了一串紫色的布蝴蝶。微风吹来,蝴蝶飘飘欲飞,让他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幻觉。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那是郝苗的身影。龚江记得郝苗办公桌靠着的窗台上有一串紫色的布蝴蝶。龚江特别喜欢那娇艳灵动的姿态,虽然那些蝴蝶只是紫布扎制而成,却一个个呈现出展翅欲飞的模样。每当龚江走进郝苗的办公室,总会注目于它们,那一刻他会突然感觉一股春风扑面而来,心也随之莫名其妙地加速跳动起来。那一刻,他想起了两个人的青春岁月,对北川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更加热爱和依恋。那一串紫色的蝴蝶仿佛是一个信号,郝苗也埋在了楼里!龚江睹物思人,又是一阵狂喊。

    废墟下终于传出一声微弱的回应。

    回应来自倒塌的预制板下隐约可见的柜台防弹玻璃处,这声音龚江太熟悉了,是营业部职工昝琦,龚江听到声音惊喜万分,总算是有人回应了!有人回应,就是说有人还活着,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龚江赤手空拳,身边没有任何救援工具,他只好用双手搬动压在昝琦头顶上的砖石和水泥预制板。但那些垃圾大多都有千百斤重,而且都被钢筋连在一起,一个赤手空拳的人是根本无法搬动的。龚江也意识到自己一人无法撼动那些东西,但他此时什么也顾不得思考。俗话说“忙人无智”,此时的龚江慌得六神无主,他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把人解救出来。直到他的手磨破了皮,人累得精疲力竭,折腾了半天仍然徒劳无功时,龚江才冷静了一些,不得不停下双手。他俯身贴近瓦砾安慰昝琦:“我陪你共同挺着,一定要坚持住,救援部队马上就要到了。”

    龚江安慰了一番昝琦,又向他了解其他被困人员的方位。龚江把纸笔捆到一根长竹竿上,从缝隙中递给昝琦,让他画一张草图递出来。

    通过与昝琦的交流,龚江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他想,有了一个幸存职工的信息,就会有两个、三个……他就可以组织有效救助了。龚江一直紧紧悬着的心似乎稍稍放松了一点。

    心情逐渐放松下来的龚江就有了智慧,他想到了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他决定利用这个间隙,马上采取下一步行动,寻找水和食物。龚江想,北川的公路交通全部中断,外援的队伍短时间内进不来,有组织的留守人员和一时逃不出去的人员缺吃少喝是在所难免的,要让已经从废墟中逃脱出来的受伤职工延续生命,必须有吃有喝。如果没有食品和水,他们的生命很可能得而复失,这些职工是经不起折腾的,尤其是饥渴的折腾,不能让那些从死神手中逃脱的职工再次遇险,必须为埋在废墟里仍活着的职工准备食物和水。现在他一人没有能力救他们出来,但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从废墟缝隙中递进去一点水和食物,让他们坚持活下来。只要能坚持下去,就有生存的希望。龚江想,国家派遣的救援部队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龚江想起国兴银行大楼附近有两家超市,都是平房,不知倒塌没有,即使倒塌了,也应该能想办法找到食物和矿泉水。

    他赶过去,和一些市民们结伴而行寻找必需品,他们看到一家超市已经完全垮塌,另一家虽已垮塌但尚有通道可以爬进去。

    我们不能指责那些在地震中哄抢食品的灾民们,人在饥渴的情况下,不可能“温良恭俭让”。我曾亲眼目睹了汶川大地震的惨烈情景,亲身经历了这场触目惊心的灾难,我感到有责任把震区发生的一切告诉一些不明真相的人们,让人们铭记这段历史,这是时代赋予作者的使命。

    汶川大地震发生后,灾区所有的人在心灵深处都经历了一场山呼海啸。这场灾难来得猛烈和突然,令人猝不及防,它仿佛一面魔镜,照出了每一个人的灵魂,让人们看到了许多在平常生活中见不到的残酷和丑恶,看到了平常看来不可能发生的卑鄙行径。不用粉饰,这场灾难成了少数人发家致富的最佳时机。在灾难发生的第一个月里,有些地方出现过哄抢食品的行为,也发生了一些盗窃的现象。对于前者,国人还可以理解,灾情发生后第一时间到达现场的人,肯定会谅解这种自保的行为。对于后者,谁见到了都会深恶痛绝,尤其是有一些人听说堰塞湖的堤坝要垮塌,所有的楼房都将成为汪洋下的建筑物,他们感到世界末日到了,就像赌徒一样奔赴到一幢幢空壳楼房里“捡漏”。这种“舍生忘死”求发财的行为是最可恶的。那个时候废墟下还有星星点点的生命存在,他们置生命而不顾,竟然做起了致富梦!确切地说,那个时候媒体关注的是亮点、闪光点、鲜艳点,没有人愿意揭露这种无耻卑鄙的行为,没有人愿意向社会大众曝光。但是,有一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地震发生的自始至终,没有一例抢劫银行的恶性事故发生,这是我们国家与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哪怕是发达国家发生灾难时不同的地方,也是我们这个民族基本道德底线的体现。2010年智利发生地震时,中国观众从电视屏幕上看到了众人哄抢财物的镜头,这些镜头可能在国人脑海里晃来晃去,让一些人回想起四川发生地震时的状况,大家会从对比中达成共识:地震中,我们国家的社会治安情况要比智利好得多……

    不必隐讳,北川县委和政府及有关直属单位中,在强震之后幸存的官员们,有人为了自己的私利,忘记了职责甚至逃之夭夭。但是,政府的主要领导者们却坚守岗位履行了责任,他们把民生问题想在了前边,有关领导让公安部门把垮塌的粮库和储备了食品的超市控制起来,并派人把其中的食品搬运到抗震救灾指挥部。先前控制超市转移食品的公安人员,已将能够转移的货物转移完毕,所有的人员全部撤离到安全地带。此时,超市四周的残垣断壁全都摇摇欲坠,在余震的威胁下无人敢冒险再进入超市搜索搬运后余下的货物,小偷们也“敬而远之”。但此时龚江却像一个不知危险为何物的赌徒,他要爬入废弃的超市再深挖一挖,为自己单位受伤的职工淘点救命的饮用水和食品出来。龚江想,如果没有饮用水和食品,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受伤职工是活不下去的,生命得而复失更令人痛心,他那娇小的妻子将再一次受到沉重的打击,甚至无法面对现实,随丈夫奔赴黄泉。被埋的职工倘若听不到援救的信息,就看不到生存下去的希望,一个在危难中的人失去了希望,就会丧失活下去的信心。假若职工们都不存在了,自己这个“光杆司令”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和职工们一起留在废墟里!

    龚江爬进超市里,跪在可能有物品埋藏的地方,双手不停地扒。由于震后的瓦砾尖锐,加上救人心切,一会儿,他的手指就被刺破了,鲜血淋漓。随着血液的流淌,龚江心里的重负仿佛慢慢被释放,他觉得此刻为职工流血值得。他的收获超出了自己原先的奢望,他的双手再也挖不动时,半个蛇皮袋子的饼干、矿泉水被他拖了出来。这些东西足够受伤的职工夫妻维持一个星期。龚江宛如在战场上抓到了俘虏的士兵,立刻返回废墟中的安全地带,将这些救命的稻草塞给受伤职工的妻子,嘱咐她一定要保管好。娇小的妻子泪眼婆娑地接过蛇皮袋子,跪下向龚江磕头。龚江把她拉起来说:“你千万不要这样,我有责任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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